冬日的平遥，浸在料峭的寒意里，空气仿佛蒙着一层青灰色的薄光。清晨抵达时，城门刚启，稀薄的阳光斜斜地泼在瓮城的老砖上，晕开铁锈般沉敛的色泽。街上人影疏淡，只有早起的店家正卸下厚重的门板，木轴转动的吱呀声，悠悠地划破了整座古城的清寂。

我牵着孩子小小的手，踩上被岁月磨得莹润的石板路往城里走。鞋底传来的凉意，顺着脚踝缓缓漫上来，身旁的小人儿却蹦跳着，掌心那股暖烘烘的温度紧紧贴住我的指尖——这点暖意，竟让四周的清寒也柔和了几分，人也醒得格外透彻。

旅游图册上标记的景点，我反倒无心急着寻访。信步拐进西大街一条岔巷，身后的喧闹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。巷子窄而深，两侧高耸的灰砖山墙，把天空裁成了一绺幽蓝的锦带。墙根处的苔藓经了冬寒，失了水分，像一片片干涸的记忆，静静贴在砖缝里。儿子忽然蹲下身，小手指着墙根，轻声问：“墙砖是不是长了绿毛毛呀？”那声音软软糯糯的，轻轻惊碎了巷子里的静。偶有院门半掩，瞥得见里头一方照壁，一丛枯石榴树的枝丫嶙峋地伸展，直指苍穹。周遭静极了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和身旁孩子浅浅的呼吸。

这才真正触摸到古城的一点真味——它从不在那些被反复言说的传奇里，而藏在寻常巷陌沉默的褶皱中，藏在无人问津的岁月肌理里，也藏在孩童那双澄澈眼眸中闪动的细碎好奇里。

日头渐渐高了，主街上的人影也稠密起来。票号、镖局、县衙门前，聚满了驻足听讲解的游人。我也牵着孩子，顺着人流走进几座声名赫赫的晋商大院。庭院深深，一进套着一进，规矩严整得叫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。那些精雕细琢的木、石、砖雕，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，褪去了浮华，显出一种繁复而又冷寂的静美。孩子被廊柱上的雕花吸引，小手掌轻轻抚过凹凸的纹路，凉丝丝的木质感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。站在当铺高大的柜台下仰头望，那黑黢黢的窗口后面，仿佛仍凝着当年掌柜权衡利弊、审视价值的沉静目光。财富在这里，曾经化作一种秩序，一种如建筑般层层垒砌的、精密而严苛的生活范式。只是穿行在过于空旷的厅堂与库房间，看着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院子里无忧无虑地蹦跳，忽然觉得，那些曾缔造了巨量财富的晋商，他们的叹息、欢欣、焦虑与乡愁，或许终究化作了一缕暖意，藏在了后世孩童踏过青石板的轻盈脚步声里，消散在每一道梁椽与每一粒微尘之间。

午后，我带孩子们登上了古城墙。风陡然烈了，毫无遮拦地穿过垛口，吹得人衣袂翻飞。孩子们却兴奋地扬起小脸，任由风拂乱额前的碎发。立在高处俯瞰，整座平遥便成了一幅摊开的、青灰色的立体长卷——万千屋瓦连绵起伏，宛若凝固的波涛；纵横的街巷则将这片“波涛”切割成规整的方格，那些我曾流连的深宅大院，此刻不过是方格中一抹稍浓的墨痕。孩子们趴在垛口边，小手指着远处错落的屋顶，叽叽喳喳地说像极了家里堆的积木。那童言稚语，让古老的城墙瞬间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。

城墙宽阔，外侧的雉堞威严嵯峨，内侧的矮墙却显得平易近人。几位本地老人倚在向阳的墙根下闲话，绵软的晋中方言夹在风里，断断续续飘入耳中。不远处一个孩子举着风车跑过，哗啦啦转成一团模糊的光影。我身边的小人儿也挣脱我的手，笑着追了上去。那小小的身影在斑驳的城墙上晃动，笑声清脆，仿佛为这坚硬冰冷、为防御而生的庞然大物，注满了人间温暖的底气。

原来，这古老的城墙从来不只是冰冷的历史符号，它更是一代代人生活与记忆的舞台，收藏着无数童年的欢笑与目光。

下得城来，暮色已悄然漫上檐角。店铺檐下的红灯笼次第亮起，恍若沉睡的星火渐次苏醒。暖融融的光晕漫开，温柔地拂过行人的眉眼，连料峭的寒风也似乎被染上了几分暖意。空气里飘来食摊的香气——栲栳栳的软糯、碗托的筋道，混着老陈醋的凛冽与油辣子的焦香，丝丝缕缕，勾得人胃里暖意翻涌。我牵着孩子们的小手，慢慢走在逐渐稠密的人流里。他们的小肚子早已咕咕叫，小鼻子不停地翕动，追着香气张望。白日里那些关于历史兴衰、万物存在的遥远玄想，此刻尽数被这温热的、嘈杂的烟火气稳稳接住，更被掌心那源源不断的、小小的暖意包裹着、融化着——心肠软了，岁月也暖了。

出城时，我牵着孩子，忍不住回头再望一眼。夜色中的古城墙，只剩下一道雄浑而沉默的剪影，背后是满城明暗交织的万家灯火。它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，鬓角染霜，风骨犹存；既默默守护着墙内已然变迁的寻常烟火，也坦然迎向墙外永不停息的车流与时光。

此番游玩，我未曾带走某个具体的传奇故事，却携回一份关于“痕迹”的深刻感知——那是砖石上岁月的刻痕，是空气里历史的余温，是灯火中的人间暖意，是孩童掌心的柔软，更是那在喧闹与寂静之间游走、最终沉淀于心的，独属于这座古城的温润风骨与厚重温度。  

（作者单位：屯兰矿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