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起整理枕巾,忽见一根蜷曲的白发黏在蓝色的布纹上,心尖猛地一缩,像被井巷里的联网丝扎了一下,钝钝的疼漫上来。捏起那根银丝,竟无端生出些痴念,想问问它是何时偷换了颜色——这念头荒唐得可笑,却偏偏勾着心事。原来岁月早把针脚藏在了发间,头顶的发丛早就日渐稀疏,快要熬成了“地中海”,如今又被这根刺目的白发,戳破了还想假装年轻的念想。
而这根突兀的白发,本就不是凭空冒出来的,它分明能牵出我十几年矿尘里的星光与风霜。它哪里是单为年岁而生的,分明还浸着井下的潮寒,裹着掌子面的喧嚣,藏着那些咬牙硬扛的疲惫与猝不及防的心酸。矿灯的光晕里,我见过老师傅两鬓的霜雪,那时只觉是岁月的常态,如今捏着这根属于自己的白发,才懂这白,是年轮碾过的辙印,也是这十几年煤海奔波的勋章。世人总嫌白发催老,可谁又能躲过?从青丝到白发,从浓密到稀疏,本就是时光在头顶织就的网,挣不脱,也不必挣。衰老从来不是突然到访的,它就藏在安全帽压出的发缝里,藏在每一次下井归来的疲惫里,藏在头顶日渐稀疏的荒芜里。
也正是这荒芜里冒出的白发,让人生出满心的仓皇。日子怎么就跑得这么快?总想伸手拽住时光的脚步,让下井的路走得慢些,让安管培训的日子过得缓些,可岁月这匹烈马,从来不肯停蹄。我们每个人都好像骑在马背上的人,朝着宿命的方向奔波,醒悟后才懂那些抓不住的光阴,早就在发丝间悄悄溜走了,只留下头顶越来越空的方寸之地。
都说岁月漂染了白发,我却觉得,是青丝把半生的故事都酿成了霜。你听,风从井口吹过的时候,发梢在耳边轻轻呢喃,那是在跟风念叨井下的事:念叨着初见矿灯时的惊奇,念叨着巷道里用肩扛过的锚杆钢梁三大件,念叨着安管培训时记满的笔记,念叨着夜深人静时涌上心头的乡愁。矿尘落了又掸,汗水湿了又干,青丝就这般由黑转灰,由灰变白。这根白发里,埋着一段段井下的光阴,系着一桩桩掏心窝的心事。只要静下心来,就能听见白发里呼出的那口气,像极了井下歇工时分的寂静,又像老井口边晒暖的阳光,慢悠悠地,从岁月深处淌过来。
恍惚间,便想起王维的《叹白发》:“宿昔朱颜成暮齿,须臾白发变垂髫。一生几许伤心事,不向空门何处销。”诗人的惆怅里,藏着对尘世的勘破。于我而言,这稀疏头顶上的白发里的“空”,不是遁入佛门的超脱,而是井下人独有的通透——见惯了矿岩的坚硬,也经受过岁月的打磨,才懂白发是时光的馈赠。它藏着愁绪,藏着乡愁,更藏着十几年井下生涯的踏实与安稳。
于是,我把这根从枕上拾起的白发,轻轻夹进了安管培训的笔记本里。它是矿尘与岁月的结晶,也是我在煤海里奔波的见证。往后的日子,下井的路依旧漫长,头顶的发会愈发稀疏,两鬓的霜雪也会跟着越积越厚,但只要想起这根白发里藏着的故事,便觉得,所有的奔波与辛劳,都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
(作者单位:镇城底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