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月如钩  穿越千年的凝望太阳石桂枝香·游蠡园当风从指缝穿过防范非法集资风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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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16期:第04版 本期出版日期:2026-01-15

红月如钩 穿越千年的凝望

刘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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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车驶离灯火簇拥的市区,在行至迎泽大桥时,无意间向左一瞥,顿时浑身一滞,目光被西天的异象牢牢攫住。那夜色四合的太原城上,路灯如碎金绽落,楼宇轮廓在流光中渐渐浮起,而越过它们,在西边天际,正悬着一轮月。那不是我所见过的清辉流泻的玉盘,而是一弯极沉、极静的残红,悄然挂在现代都市的上空,沉静如垂首无言的少女。

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月。她褪去了惯常的银白与淡黄,晕着一抹温暾的红,底色里透着赭石的沉厚与朱砂的明艳,像尘封已久的胭脂,又似晨曦尽头那最后一缕不肯消散的梦痕。她沉得执拗,仿佛载着三晋大地千年的风烟,迟迟不肯西坠;她静得安然,任桥下汾水东去、车流不息,只独自将那一痕红,漫洒于钢筋水泥之间。这红并不炽艳,而是散发着古旧的暖,似被岁月反复浸润的朱砂,在夜色中漾开一圈温柔光晕。都市霓虹与街灯竭力掩盖她的光芒,她却从容的在楼宇缝隙间透出身影,那份独有的静美与幽雅,终究是藏不住的。她就那样悬在人间烟火的边缘,独自守着完整而古老的沉默。

更令人惊异的是她的大。虽只漏出一钩,那弧度却饱满的占据着西天很大的一角。她不似纤纤柳眉,倒像一张拉满的弯弓,又如神话里被时光磨钝的巨轮残角。这残缺而巨大的形貌,被温红一染,毫无凄清之意,只余浑厚苍茫。这美,早已超越光与影的交织,那里面,晃动着“时间”的深影。那红,何尝不是千百年朝霞与暮霭反复浸染的印记?那沉,何尝不是亘古地心引力的低语?那沉,许是亘古地心的低语;那静,许是看尽沧桑后的缄默。她从洪荒悬至此刻,将“古”与“今”凝作触手可温的具象。这也是一种“空间”的美,远在三十八万公里外,又近得似能漫过车窗、濡湿人眼。遥不可及与触手可及之间,生出令人心颤的“距离”。

望着望着,心底蓦然一动。这月,我也许原是见过的,不在昨夜的晴空,而在千年之前的墨痕与吟咏里。“无言独上西楼,月如钩。”李煜所见的,定是这样一钩残月。在“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”的凉夜,亡国之君蹒跚登楼,抬头所遇,恐怕正是这弯沉甸甸、静幽幽的缺月。那“无言”的,何止是人,更是这钩与他相对无言的月。他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的离愁,怕早已尽数钩在这弯红月之上。

苏轼大抵也曾逢着这般月色。“缺月挂疏桐,漏断人初静。”缺月悬在疏朗的桐枝间,漏尽声歇,万籁归寂。此刻的月,定也这般静,静得能听见“幽人”独往时衣袂的沙沙声,静得能照见“缥缈孤鸿影”心底的惊悸。那是勘破世相后,与天地共饮的孤独。

还有白居易笔下那惹人怜爱的月:“可怜九月初三夜,露似真珠月似弓。”这“弓”字,用在眼前这轮月上,再贴切不过。只是白乐天的月弓,缀着珍珠般的凉露,清新可喜;而我眼前的月,却晕着一层古旧的红,像历经风霜的旧物,怜爱之中,便多了几分岁月的深慨。

至于李贺的“燕山月如钩”,钩下是如雪的白沙与凛冽的沙场;而柳永笔下的“杨柳岸,晓风残月”,是酒醒后无边的苍凉。诗人们在各自的境遇里,将一缕魂魄寄予这千古如一的月;而这月,便承载了千古如一的悲欢。她见过高楼倾颓,听过秋虫夜吟;照过铁衣寒光,抚过离人泪痕。她始终无言,却洞悉一切,世间的悲欢早已化作她的气质,那沉静里,便有了血的温热、泪的咸涩,有了金铁的冷硬与柳丝的柔婉。

开了窗,夜风从河面灌来,带着冬季的寒凉,将我从漫无边际的遥想中唤醒。桥上灯流成了无声的河,都市的夜正走向深沉。抬头再看,那轮红月已悄悄西沉了几分,颜色却更深了几分,像古旧胭脂被北风晕染沉淀凝结了。但她依旧静默,无言地望着这座桥、这条河、这个倚窗的人,以及桥上桥下千百年来未曾停歇的人间。

我忽然觉得,今夜与她的相遇,是一场莫大的缘分。在这看惯灯火辉煌、几乎忘却星空为何物的年代,是她,用一抹沉静的古红,提醒我:头顶之上,依然悬着一片永恒的、诗意的苍穹。那苍穹之下,曾有多少双如我今夜一般凝望的眼睛,又有多少颗被同一钩月照亮、抚慰或刺痛的心。

车渐渐驶入群山,那一钩红月也终于隐没在山影之后。但我知道,她还在那里沉静如垂首的少女,挂在所有寻梦者与失意者的西楼上,挂在所有残破而美丽、古老而年轻的时空交汇之处。她,是千年诗人遗落的诗意。恰巧今夜,被我偶然拾得。

(作者单位:屯兰矿)

   屯兰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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