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“五九”,旧时民谚有言:“五九六九,沿河看柳。”这短短八个字,最精炼地道出了这个节气的神髓——那是一种坚冰深处、地心回暖的微妙悸动。
五九时节,严冬的骨架还在,但内里已开始酥软。河面上的冰,不再是铁板一块的青灰色,边缘处被看不见的暖意啃噬出蜂窝般的孔隙,中午阳光好的时候,甚至会听见冰层下传来“喀啦”一声闷响,那是封印了一冬的河水,轻轻翻了个身。岸边的垂柳,远看仍是枯褐纷披,了无生气;但你若走得够近,托起一根枝条细看,便会发现那些看似僵硬的芽苞,已经胀得鼓鼓的,撑开紧裹的深褐色鳞片,露出一点娇嫩得惊人的黄绿尖儿来。那颜色如此之淡,如此之新,仿佛不是从枝头生出,而是昨夜才由春风蘸着淡彩,轻轻点上去的。
风也变了味道。腊月里的风,是刀子,是针尖,带着干硬的哨音,刮在脸上生疼。五九的风,虽然依旧寒冽,却失了几分锋芒,多了一丝水润的、泥土苏醒的气息。它拂过脸庞时,你会觉得,那冷意不再是攻击,而更像一种清醒的抚摸。
人们也跟着这天地之气活泛起来。老人们会在这个时节,格外关注厨房里挂着的腊肉,用手按一按,点点头:“地气通了,是时候拿出来蒸了。”午后阳光最好的墙根下,又开始聚起闲聊的人。大家的话头,也自然而然地从“这天真冷”,转向了“眼看就要开春了”。言语间,扫尘、备种、筹划新一年光景的心思,都如柳苞般暗自萌动。
五九实在是一个充满希望的过渡。它一边是冬的余威,一边是春的序曲。它告诉你,最难熬的、万物噤声的时节已经过去。尽管料峭犹存,但那股主宰天地的寒流,其势已衰,其力已竭。所有的变化都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发生:在冰层之下,在树皮之内,在冻土的深处,更在人的心底。
那沿河所见的第一抹柳色,便是天地寄给人间的一封简短口信,上面只写着:“在路上了”。于是,看柳的人,心里便有了光,有了底,可以拍拍身上的寒气,转过身,安稳而笃定地,走回那烟火袅袅的万家灯火。
(作者单位:屯兰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