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行记下雪了,天晴了家庭母亲的后花园粽叶又飘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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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56期:第04版 本期出版日期:2026-06-16

南行记

张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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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像一柄银色的裁纸刀,精准地切开地图上蜿蜒的曲线。窗外的风景,起初还是熟悉的、起伏如母亲针脚般的丘陵,渐渐地,就变成了平整的、陌生的绿,绿得那样理直气壮,绿得让人心慌。妹妹靠窗坐着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,她的呼吸在上面晕开一小片模糊的雾,又很快消散。她一路上话很少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腕上那只母亲给的玉镯。玉是温润的,可她的指尖却有些凉。我坐在她旁边,却不知该说些什么。车厢里满是喧嚣的人声和零食的气味,可我们这一小方天地,却像是被透明的罩子隔开了,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规律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沉默。

他是到站台来接的。一个身量颇高的年轻人,穿着休闲的夹克,眉眼间带着南方特有的温润水汽,笑起来有些腼腆。看见我们,他眼睛亮了亮,快步走上前,先是对我点点头,叫了声“哥”,声音清朗。然后,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妹妹身上。那目光里有温柔的探寻,也有稳稳的安定。他很自然地接过妹妹手里最大的行李箱,又向我伸手来接我的。他的手掌宽大,干燥,握手时很有力。一路上,他话也不多,只是细心地告诉我们,哪条路近,哪个市场的菜新鲜,这里春天很长。他的声音平稳,像在介绍一个老友,一点点驱散着这座庞大城市扑面而来的陌生感。

新家在一个僻静的小村庄里,院落内放置着一些布置现场的物品,却很干净。房子不大,却布置得极用心。朝南的阳台宽敞,已经摆好了几盆绿萝和茉莉,枝叶鲜灵灵的,显然是刚浇过水。客厅的茶几上,甚至摆着一碟洗净的、本地特有的水果,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最让我心头一动的,是客厅靠墙的一张小边几上,竟放着一个眼熟的素白陶盆——正是妹妹从家里带来的盆栽。南方的水土果然很养它,离了家不过几日,那些紧紧抱着的花苞,竟已松动了些,隐隐透出里面雪白的瓣,仿佛随时要挣脱出来,吐露满怀的香气。它被安置在一个光线柔和的位置,盆底的托盘里还有未干的水渍。妹妹看见它,怔了怔,走过去,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最饱满的一颗花苞。

晚饭是在家里吃的。他的母亲,一位身材娇小、笑容和蔼的妇人,早备好了一桌清淡可口的家常菜。没有想象中客套的盛宴,多是时令的蔬果与鲜鱼,味道是温和的、熨帖的。伯母不停地给妹妹夹菜,用的是一种带着本地口音的、软糯的普通话,嘱咐她初来乍到,莫要贪凉,湿气重,汤里特意加了薏米。他的父亲话不多,只是笑眯眯地听着,偶尔和我碰一杯淡淡的黄酒,说些此地旧年的风物。席间的气氛是生疏的,却也是真诚的,带着一种想要靠近的暖意。我看见妹妹起初有些紧绷的肩,在氤氲的热汤蒸气里,慢慢地,不易察觉地松了下来。

夜晚,我睡在书房临时铺好的床榻上。墙薄,能隐约听见隔壁厨房里,伯母压低了声音在叮嘱他什么,水龙头打开又关上,碗碟轻轻碰撞的脆响。这是另一个家庭,另一种生活节奏的声音,平稳,安宁,正在将我的妹妹,一点一点地吸纳进去。

第二天,我离开时,他们执意要送我到车站。清晨的风带着潮湿的气息,吹在脸上凉丝丝的。街边的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,在风里微微摇摆。我回头,看见他和妹妹并排站着,他的手很自然地扶着她的肩。妹妹朝我挥手,脸上有初醒的惺忪,也有晨光般的清亮。

“哥,到了发个信息。”妹妹的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传来,很清晰。

我点点头,转身汇入匆忙的人流。走出一段,忍不住又回头望。他们的身影已经变小,融在那片郁郁葱葱的绿色背景里,渐渐模糊,终于看不见了。只有那幅画面留在眼底:他微微侧头,正对她说着什么;而她抬起头,在听。那姿态里,有一种刚刚开始生长的、相互倚靠的安稳。

我知道,我的护送到此为止了。从今往后,她的黎明与黄昏,喜乐与烦忧,都将与这个陌生的城市,这个温润的年轻人,紧密地交织在一起。而故乡,将退成她地图上一个温柔的坐标。

(作者单位:屯兰矿)

   屯兰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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