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无声流转,悄然催老了人间年岁,也慢慢熨平了父亲半生的奔波与辛劳。大半生里,他勤恳持家,悉心抚育我们三个儿女,柴米油盐、衣食学业,事事躬亲,桩桩周全,从未有过片刻清闲。如今我们皆已长大成人,各自安稳立身,他才终于卸下肩头重担,换来晚年一份恬淡从容。眼下父亲身子依然硬朗,闲时打理一方小菜园,满眼青绿,生机盎然;庭前两只小狗温顺相伴,檐下十余只白鸽朝夕盘旋起落。烟火寻常,岁月静好,看着他悠然自得的样子,我满心宽慰,却总在某个瞬间,想起三十年前那个盛夏,心底便漫起绵长的愧疚。又是一年父亲节,回望年少莽撞的过往,我想对父亲郑重说一句:爸爸,对不起。
人世光阴倏忽,一晃已是三十载。半生世事浮沉,诸多陈年旧事都在时光里渐渐淡去,唯独那年盛夏,太谷师范操场围栏外父亲蹲身的模样,始终清晰镌刻在心底,岁岁难忘。那是我中考前夕的夏日,暑气蒸腾,连拂过耳畔的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。彼时我要参加太谷师范体育侧重班的体测,体测成绩与文化课成绩按比例折算后相加,择优录取,名额仅有三个。这场考试关乎升学前程,对年少的我而言,是不折不扣的一场重压之战。
父亲素来寡言,却把儿女的每一桩小事都沉沉放在心里。为着我的这场体测,他特意放下手头的活计,一路相伴,奔赴考场。将至考点,我忽然发觉脚上的鞋子并不合脚,定会影响测试成绩。父亲见我焦急慌乱,没有半句埋怨,只轻声安抚莫慌,转身便顶着烈烈骄阳,匆匆跑向街边的店铺。夏日的日头最是毒辣,炙烤大地,热气滚滚蒸腾,我站在操场门口,望着他笼罩在烈日里仓促奔走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街角。
不多时,父亲便匆匆折返。彼时校门紧闭,外来人员不得入内,他便隔着操场围栏微微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将鞋盒从栅栏缝隙中递了进来。我连忙接过打开,心却凉了半截——我要的是专业田径鞋,他错买成了一双天津牌鞋,埋怨与不满瞬间脱口。
父亲依旧沉默,没有辩解,更无半句责备。他微微俯身蹲在原处,伸手接过我递回去的鞋盒,打算再次折返更换。就在他垂首的那一瞬,我清清楚楚地看到,细碎的汗珠密密匝匝覆在他的头顶,本就稀疏的头发更显寥落。我忽地如鲠在喉,眼眶倏地发热,怔怔望着他转身匆匆离去的背影,满心都是难言的羞惭与懊悔。那一刻,我分明看见他烈日下的奔波劳碌,看见他不善言说却处处周全的深情,看见他对子女倾尽所有的爱——而我,给他的却是冰冷的埋怨。
这一幕,自此在我心底埋藏了整整三十年。年岁渐长,我愈发懂得父亲那份沉默如山的爱意。他不善言辞,却把所有牵挂与疼爱,藏在每一件细碎的小事里,默默为我们兜底,包容着我年少时所有的幼稚、莽撞与不懂事。当年那场任性的脾气,成了我萦绕心底三十年的心结,每每念及,恻然心痛,愧疚难当。
所幸时光宽厚,父亲熬过半生操劳,终于得以卸下重担,安享晚年清闲。一方菜地、两只小狗、几羽白鸽,平淡寻常的烟火日常,便是他如今最安稳的幸福。我也时常暗自庆幸,时光仁慈,仍留予我弥补年少缺憾的机会。
借此温柔时节,向我的父亲,道出这迟到了整整三十年的歉意。愿四季温软、光阴和煦,愿我的父亲,也愿天下所有的父亲,年年安康,岁岁无忧,余生皆喜乐。
(作者单位:屯兰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