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案临池日久，沉心钻研笔墨技法，时常陷入瓶颈。朝夕摩挲古贤碑帖，在日复一日的习字之中，生出些许浅淡感悟。

少时习书，自唐楷入门。唐人尚法，楷法体系完备、规矩森严，范式清晰规整，十分适合初学之人筑基。年岁渐长，主攻二王行书创作，落笔之时，总遗憾笔墨缺少古拙气韵，结体难得天然欹侧之趣。于是溯流书法源头，沉潜楷书之祖钟繇小楷，日日临习《宣示表》，方才慢慢读懂魏晋书法独有的审美境界：书法动人之处，从来不在于字形匀整划一、笔画精工无缺，贵在自然淳朴、不事雕琢。唐楷追求均衡端庄，钟繇笔下却藏欹正相生之妙，字形俯仰错落、天真烂漫，隶书余韵暗含楷法之间，于不经意的转折排布里流露悠悠古意。

品读享有“天下第五行书”美誉的杨凝式《韭花帖》，我的审美认知再度豁然开朗。渐渐明晰，划分书法层次高下的界限，从来不单单依靠手上娴熟的技法。笔墨，终究是眼界与内心向外的流露。长久的书道修行，不仅仅锤炼腕底功夫，更重在涵养审美格局，安定内在心境。手上技艺勤加练习便能精进，根植心底的审美与沉静自持的心性，却最难修成。

古今书法审美之间，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沟壑。古人落笔，以儒道风骨为底色，毕生追寻中和含蓄、平淡天真。笔墨向内收敛，不张扬、不外露，清逸之气蕴藏线条深处，余韵绵长。反观当下书坛与大众审美，许多人一味追逐浓烈张扬的视觉冲击，执着于第一眼带来的震撼。审美日趋浮躁、流于碎片化。古帖之中耐人细细品味的欹正变化，常常被普通人简单视作歪斜不稳；笔墨枯润虚实、灵动自然的意趣，反倒被诟病气势不足；线条平板单调、毫无起伏变化的印刷字体，竟成不少人心目中衡量书法好坏的标准。

古时书写本就是寻常日常，一纸尺牍、数行信札，皆是心绪的自然流淌。提笔随心，落笔随性，没有表演造势的念头，不求旁人赞美，笔墨只是安放自我情志的载体。而今不少习书之人，常被功利之心裹挟：为参展夺奖、博取关注刻意雕琢字形，一味迎合评审风向与世俗喜好，字里行间处处显露刻意造作的匠气。

书法审美的割裂，亦是当下世人内心状态的映照。古人心性平和安宁，懂得留白、懂得收敛、懂得藏拙，能够于平淡景象之中体味深远意境；今人内心多焦灼浮躁，凡事渴求强烈直观的刺激，难以忍受平淡，更品不出含蓄绵长的余味。

反复展卷品读《韭花帖》，全篇寥寥数行，字距疏朗、行距开阔，通篇不激不厉，气息清淡松弛。没有一笔逞强用力、刻意造势，静心慢品，层次意蕴无穷。这正是古人至高的书写境界：不刻意炫技，不强行造境，以寻常心境记叙日常琐事，朴素平淡的笔墨之内，自有万千气象。

习书这条路，锤炼笔法容易，提升审美眼光很难；拓展眼界容易，安顿浮躁内心最难。日日与古帖为伴，借先贤笔墨涵养自身心性，褪去焦躁与功利，守住心中一份平淡天真。笔墨之间的修行，归根到底，亦是一场漫长的人生修行。  

（作者单位：晋兴公司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