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史铁生先生的《我与地坛》,字里行间裹挟着淡淡的沉重。这不是一本轻松的书,它记录下史铁生先生在双腿瘫痪之后,那段漫长、挣扎又无比真实的心路历程。二十一岁,正是少年意气、狂放不羁的年纪,命运骤然倾覆,鲜活的青年骤然被困在轮椅之上,从前自由奔跑的人生戛然而止,连日常起居都变得艰难。巨大的落差铺天盖地压向他,迷茫、愤闷、绝望轮番纠缠,生与死的命题,早早摆在了他的面前。
于是,地坛便成了史铁生先生的精神归处。对于行动不便的他而言,这座荒芜古旧的园子,是再妥帖不过的容身之所。园内僻静寥落,鲜有人来,出入也相对便利。斑驳的红墙、剥落的琉璃、苍劲的古柏、荒草漫生的角落,地坛就这样静静伫立数百年,仿佛专为等候这个深陷失意的年轻人。也恰恰因史铁生先生,这座沉寂的古园被赋予了崭新的生命,让万千读者读懂了地坛沉甸甸的精神分量。于史铁生来说地坛恰似王阳明的龙场。龙场悟道,王阳明于穷厄困顿之中勘破世事,开创心学,倡知行合一,终成一代圣贤;地坛沉思,史铁生在荒芜静谧的园囿之内叩问命运、参悟生死,开辟出独属于自己的精神疆域。
日复一日,他摇着轮椅在地坛消磨漫长的时光。古园看遍人间烟火,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去去,成为他观察人世的窗口。有热爱歌唱的小伙子,执着奔跑却屡屡与理想失之交臂的长跑者,气质儒雅的中年工程师,还有容貌美丽却智力残缺的少女。平凡众生各有各的命运,各有各的困顿与坚守。他静静旁观人间百态,在草木枯荣、日出日落之间,一遍遍思索苦难与幸福,挣扎与救赎,生与死的奥义。
最初的他深陷命运的泥沼。好好的青春年华,却被轮椅牢牢禁锢,他一遍遍追问,苦难为何偏偏落在自己身上。他无数次徘徊在生死的边缘,在毁灭与活下去之间反复拉扯。没有人能轻易体会这份精神煎熬,我们很难想象,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,是熬过多少个痛苦的白昼黑夜,才慢慢消解心中的怨怼,一点点拾起活下去的勇气,最终拿起笔,书写自己的人生,走向创作的成功。这条自我救赎的道路,走得格外艰难。
而全书最戳人泪点的,莫过于藏在文字背后深沉又隐忍的母爱。儿子瘫痪之后,母亲承受着双重煎熬。她明明自己身体早已抱病,却还是把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儿子身上。她理解儿子内心的痛苦,却不敢过多打扰,只能小心翼翼地牵挂、默默守护。儿子摇着轮椅去往地坛,她心中满是担忧,却又不敢阻拦,常常悄悄出门寻找,又怕撞见儿子,便四处找寻,知道儿子安好,便又悄悄退开。她不苛求儿子功成名就,只盼着他能够好好活下去。她拼尽全部温柔,包容儿子的暴怒、消沉与自闭,默默支撑起他灰暗的岁月。
命运何其残酷,等到史铁生先生三十岁时第一篇小说发表,终于迎来属于自己的光亮之时,可那位苦苦牵挂他的母亲,已经不在人世。正如文中所言,母亲活得太苦了,连上帝都不忍心再让她承受这份苦难。母子二人曾经相约,要好好活着,一同去北海看菊花。可这份约定终究没能如期实现。母亲离世之前,心中惦念的,依旧是瘫痪的儿子和尚且年幼的女儿。后来,铁生先生和妹妹推着轮椅来到北海,秋风下菊花盛放,母亲再也不能站在他们身旁。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读懂母亲那句“好好儿活”沉甸甸的分量。
书中那棵母亲亲手栽种的合欢树,充满了史铁生先生对母亲深沉的愧疚与遗憾。母亲离世之后,他并非没有机会前去探望这棵树,却一次次被自己各样的顾虑、借口推脱,迟迟没有动身。待到他内心真正释怀,满心想要回去好好看一看这棵承载着回忆的合欢树时,这件事已然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。人世间最深的悲痛大抵如此:当你终于挣脱命运的苦难,学会读懂亲情、懂得珍惜,最想要分享这份释然的那个人,却早已不在世间。回望往昔,处处都是来不及的陪伴,来不及的宽慰,来不及的体谅。年少深陷命运重创的他,终日困在自身的苦难里,一味咀嚼命运的悲苦,却忽视了身后的母亲,她同样身染病痛,却默默咽下万般忧愁,独自扛下所有煎熬。这份姗姗来迟的醒悟,最终化作他一生都无法弥补的憾事。
读《我与地坛》,我们读懂的不只是史铁生先生一个人的苦难,更是人世间千千万万的缺憾。人的一生,总会遇见突如其来的磨难,也总会留存诸多来不及的遗憾。很多心愿总以为来日方长,总想着等以后再去陪伴,等以后再去报答,等境况好转再去完成心愿,可时光从不会等人。有些离别猝不及防,一旦错过,便再无机会弥补。遗憾与悔恨,往往就诞生在“以为还有时间”的等待之中。
地坛的草木岁岁枯荣,古园见证了他的沉沦,也见证了他的觉醒。史铁生先生告诉我们,苦难无法躲避,但人可以选择怎样面对苦难。命运可以剥夺身体的自由,却夺不走精神的辽阔。这本书更像一封写给世人的箴言,劝勉每一个身处俗世的我们。不要困囿于眼前的困顿,不要把希望寄托虚无缥缈的来日。在尚且拥有的时光里,珍惜身边的人,认真活好当下。
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,不要让诸多遗憾填满往后岁月。好好活着,不单是熬过苦难,更是懂得珍惜眼前,善待身边所爱,不辜负仅有的这一生。这便是地坛教会史铁生先生,也留给我们所有人最深的启示。
(作者单位:屯兰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