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太原启程,一路向河北去。车轮碾过群山,又荡过平原,地势才渐渐平阔起来。孩子们挤在后座,像一窝小鸟,叽叽喳喳闹个不停,一会儿指着前方满载肥猪的卡车,一会儿又惊见高速护栏外低头啃草的牛群,笑声与嚷声搅在风里,竟让开车的我也忘了倦意。
待到驱车拐进县城,热气便陡然缠上来,闷闷的,像一床浸了水的旧棉被。直到离开主路,顺着进村的山道往燕山深处盘去,才觉出些不同。山里的风是活的——从谷底钻出来,从树梢滑下来,拂在皮肤上,细密密的,痒酥酥的凉。山庄里人说,
这里海拔高,盛夏最高也不过二十六七度,我信了。
孩子们是关不住的。车刚停稳,他们便连滚带爬地冲出去,欢呼声撒了一地。年迈的父亲早已在门口迎着,眼睛笑成两道缝,伸手接住一个个扑进怀里的小身影。孩子们争着嚷一路的见闻,父亲弯下腰,看看这个,摸摸那个,嘴角咧得像熟透的石榴。
次日清晨,天刚亮透,孩子们又嚷着要往后山去。父亲便领着一群小猴儿往林间钻。黄龙山庄山势奇伟,林木叠翠,绿意浓得化不开。在山神庙旁那棵不老榆下,忽然一声惊呼——草丛里藏着一窝野莓,红晶晶的,像散落的玛瑙。小儿子踮着脚尖去够高处的枝条,够不着便央求哥哥姐姐,一时山里脆生生的笑嚷此起彼伏。林间草木繁茂,山泉潺潺,偶有彩蝶掠过,引得孩子们追出老远。城里的孩子,终究是离了那方方正正的楼宇,才显出一股野生的元气来。
下山时,竟被村口的阵仗惊住了。老槐树底下密密匝匝地支满了画架,怕不有三百来号人,全是美术学院的学生。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,头发染着些不常见的颜色,神情却个个专注。有的对着远处的仙柜山勾勒轮廓,有的描摹近处的老屋石墙,还有几个蹲在溪边,一笔一笔地追着水光的流动。画布上的颜料鲜润润的,明黄、群青、朱红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泽。整条村道仿佛成了一间露天的画室,空气里浮动着松节油清淡的香气。
孩子们哪里见过这般阵势,眼睛都直了。女儿和外甥大着胆子凑到人家身后踮脚看,胆小的儿子与外甥女则攥着我的衣角,探头探脑地张望。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画完了远山,正对着空白的山腰发愣,忽然瞥见旁边一双亮晶晶的小眼睛,便笑着把画笔递过去:“来,小画家,帮姐姐添一笔?”儿子怯怯地接过笔,歪歪扭扭地在山腰上画了一团绿色的圆圈——大约是一棵树。女生拍手称好,周围几个学生也围过来,七嘴八舌地夸那棵树有“印象派的意思”。这一下可炸了锅,孩子们再不怕生了,这个要画房子,那个要添云彩,还有的干脆把小手掌涂满颜料,往画布上“啪”地按个掌印。学生们由着他们胡闹,有的索性让出整块画布,蹲在一旁笑眯眯地看。画的和看的笑作一团,山风把笑声扬得高高的,老槐树的影子筛落下来,落在那些沾满颜料的小脸上、大脸上,竟分不清谁是城里来的,谁又是这山里的了。
一个胖胖的男生见我站在旁边,举着调色盘冲我咧嘴一笑:“您家的孩子?真有灵气!”我还没来得及答,他又转身去应付那群小的了。我看着那些青春的脸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有一支画笔,后来不知丢在了哪里。此刻满村的画架、满眼的色彩,衬着这青山老屋,竟有些恍惚——原来艺术离庄稼地这么近,原来山风和颜料可以混成同一种气息。
天气一日热似一日,家里便商量着带孩子去县城逛逛。街是新修的,铺面也亮堂,人来人往,热闹得很。孩子们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横冲直撞,又举着糖葫芦满街跑。我却觉得这热闹里总夹着些汽油味,比不上山里那股草木蒸腾的清气。回程时车一拐进山谷,凉气便又涌进车窗,浑身一爽。母亲在旁叹道:“还是山里凉快,城里那空调风,哪有这山风自然。”
次日串亲戚,去了山坳里一户人家。青石板小路被雨水洗得发亮,石缝里开着不知名的小花。亲戚早早在门口张望,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地里拔的嫩葱。灶间大铁锅炖着鸡,咕嘟咕嘟冒着白气,香气和着柴火烟气满院子乱窜。孩子们跑去看新孵的小鸡,又爬上房顶摘熟透的杏。午饭摆在八仙桌上,凉拌瓜丝、新摘豆角、炖得烂烂的鸡肉,还有一盆井水镇过的绿豆汤,喝下去,一股清甜从嗓子眼直凉到心里。
晚间回到山庄,暑气已退尽。院里的树叶子密密的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几缕,洒在地上像碎银。孩子们折腾一天早早睡了,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我独自坐在院里,听墙角虫鸣细细的,一声长,一声短。
心里便有些恍惚。城里的夜是燥的,街灯是亮的,车声是不断的。而这里的夜,是软的,凉的,像一匹浸过水的丝绸,妥帖地覆在身上。我忽然想起白天那些画架上的色彩——明黄、群青、朱红,原来世间最鲜艳的东西,竟是要在最安静的地方才画得出来。这凉爽里,不单是山、树、风,还有那一锅炖鸡的热气,那一把嫩葱的鲜绿,那一声亲人的呼唤,那些年轻画者笔下的光——它们合在一起,才织成了这一片熨帖心肠的凉。
想着明日又要启程,回到那个四季恒温的城里去,便觉着这一刻格外珍贵。它不声不响地浸在血脉里,大约能陪我抵挡好些个漫长而燥热的夜晚了。 (作者单位:屯兰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