漂泊在外的人,最怕逢节。中秋尤甚。它浸了乡愁。最近一直忙得脚不沾地,连日子都过得模糊了。直到单位安排我开始分发中秋礼品,看着一盒盒东西从手里发出,才后知后觉,原来中秋,竟已在眼前了。礼品发得差不多了,我站在那儿愣了会儿神。我和父母离得不远,每日里进出照面,倒不觉得什么。可心里惦记的,是老家那边的姥爷,还有姨他们。晚上拨通电话,那头传来姥爷颤巍巍的声音,小声问我们中秋什么时候回来。我支吾了半天,终究还是那句:“今年……怕是又回不去了。”话出口时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,涩涩的,说不出的滋味。
棉线,轻轻一扯,便牵着我穿透千里风尘,落回那个被月光揉得柔软的小院子。
记忆里的中秋,是家乡最鲜活的时节,忙乱里裹着满溢的温情。这时任凭田垄间的农活压得人直不起腰,儿女们也会拾掇停当,揣着一年里最扎实的收成,拎上父母念了许久的点心,踩着节点往家里赶,就为凑齐那桌冒着热气的团圆饭。
那顿饭里,必然少不了一锅咕嘟冒泡的大烩菜。白菜、粉条、肉块、丸子在铁锅里炖得酥烂,掀开锅盖,白腾腾的热气裹着浓香扑面而来,再配上刚蒸好的白面馒头,两者完美的结合,恰好犒劳一整年的奔波与辛劳。那滋味,至今想来,仍觉唇齿生香。
吃完饭后,家里的女人们就围在灶房里忙活开了——要打月饼了。我们那儿的月饼从不含糊,核桃、花生、芝麻、白糖等配上用油和的饼皮,烤出来带着浓浓的香,咬开满是香甜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映着她们被岁月磨出细纹却依然温柔的脸,那画面,是我记忆里最踏实的人间烟火。
等暮色漫过村头的老槐树,月亮便慢悠悠地爬上来,清辉像撒了层碎银,悄悄铺满整个村庄。老枣树下,方桌早已摆好,月饼摞得像小山,苹果、梨、葡萄透着新鲜的果香。姥爷端着盛了供品的盘子上屋顶祭拜月亮,嘴里念叨着平安顺遂的祈愿。然后便在院里围坐,就着月光聊天,说田里的收成,讲外头的新鲜事,把一年的辛劳与喜悦都浸在月光里。吃饱的我们追着月光跑,银铃似的笑声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,姨就笑眯眯地掏出罐里珍藏的酒枣,塞给跑过来的孩子,沾一沾他们的喜气。
那时的月亮,似乎格外大,格外圆,格外亮。它照着一院子的欢声笑语,也照着每个人心里那份不必言说的安稳。
如今在外生活,回家的路走得越来越疏,可故乡的中秋,始终是心底最暖的一块印记。它没有城市里霓虹的晃眼,没有车马的喧嚣,只有纯粹的亲情,像老灶里的火,安安稳稳地暖着心。城市的中秋也有月饼,包装精美,口味繁多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少的是那口土灶里烤出的月饼香,少的是老枣树下那一桌围坐的喧腾,少的是姥爷递过来时,指尖那一点粗糙的暖。
今夜,我又站在窗前仰望明月。月光还是当年的清辉,思念却像涨潮的海,一下子漫过了心头。我知道,远方的院里,姥爷和姨他们也正望着这同一轮月亮。姥爷或许在姨的搀扶下又坐在枣树下,姨或许又在念叨“他们那边有没有吃月饼”。这份浸在月光里的思念,早成了我前行的底气,让我好好珍惜当下的日子,也悄悄盼着,下一次团圆的月光,能照在我们重逢的肩头。
中秋未至,思念已满。愿月光所照,皆是故乡;愿心之所念,终能团圆。
(作者单位:屯兰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