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春节刚过二十多天,一个清晨,母亲再也没有醒过来。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一直不愿提起母亲,只因心底藏着无尽的亏欠和遗憾。
在我印象里,母亲是特别温和善良的人,待人宽厚,几乎没见过她跟谁红过脸,街坊邻里提起她,没有不夸的。谁家有了难处,她知道了总会搭把手;别人说了不中听的话,她也不往心里去,笑笑就过去了。那时我不懂,觉得母亲太过老实;后来才慢慢明白,她那份温和里,源自骨子里的善良与真诚。
从我记事起,家里日子过得紧巴,父亲一人养家,我和哥哥先后读书,处处要用钱。后来哥哥毕业打零工,挣的钱刚够自己糊口,家里负担稍稍减轻,但日子依旧不宽裕,那时我还在上大专。母亲为了多挣点钱,托老乡介绍,去了离家两里多地的澡堂烧锅炉,上一白天、歇一天,一个月三百块。按母亲的想法,多挣这三百块,就能让住校的我在学校吃得好一些。
烧锅炉这活儿,夏天锅炉房里又热又闷,像个蒸笼;尤其是到了冬天,屋子四处漏风,还要频繁到室外往煤兜里装煤,煤块冻得硬邦邦,要用洋镐一点点刨开,一锹一锹填满煤兜,再启动提升设备,把煤兜运到房顶卸煤口,一趟活儿下来要大半个小时,脸和手都冻得通红。一个班十二个小时,片刻不得停歇,添煤、看火、清灰,一个班干完,脸是黑的,手是黑的,腰是酸的,就连吐出的痰都是黑的。这样繁重的体力活,本就不适合身高一米五几、身形瘦小的母亲。我劝母亲不要再干了,她嘴上总应着“干完这个月就不干了”,这句话,一说就是四年,直到澡堂通知拆迁、不再需要烧锅炉才停下。
记得2007年的大年三十,晚上八点多,我骑着自行车去接母亲下班。刚到锅炉房门口,母亲正好走出来,看见我愣了一下,说:“天这么冷,你咋跑来了?”我说:“过年了,我来接你回家”。回家的路上,母亲跟我说:“大年三十了,洗澡的人还是很多,都抢着在过年前洗个澡。洗澡的人多了,用水量大,锅炉得一直不停地烧才供得上热水”。母亲走得很慢,我知道她是累得迈不开步子,我让她坐到自行车后座上,她不肯,一个劲儿说:“不用、不用,我自己走就行”。可那天我特别执拗,坚持扶着她坐上去,我推着自行车,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。一路上她还反复问:“累不累?累了就停下歇歇,其实我自己走就行”。我没有答话,只是稳稳推着车向前。看着道路两旁家家户户张灯结彩,听着断断续续电视机传出的春晚声响,还有不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鞭炮声,大街小巷都是过年的热闹喜庆。而那一刻,我心中五味杂陈,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母亲的艰辛。那段路不算长,可我却觉得走了很久,心底甚至盼着路再长一点,能再多推母亲一会儿。
2009年我毕业后参加了工作。上班第三年,母亲突发脑梗从此生活不能自理。她心里急,常常偷偷抹眼泪,觉得自己成了家里的累赘。可对于我而言,只要她还在,这个家就在;只要她还在,我回到家,还能开口喊一声“妈”。母亲最大的心愿,就是亲眼看见我成家。2014年婚礼当天,坐在轮椅上的母亲,看着我和新娘子,脸上一直挂着笑容。仅仅不到一年的时间,母亲永远离开了。
倘若母亲还在,该有多好。如今日子宽裕了,我和哥哥工作稳定,各自拥有小家,可母亲,终究没能享一天的好日子。每次回去看望父亲,推开家门再也见不到母亲的身影,听不到她的叮嘱,闻不到厨房里熟悉的饭香,留下的只有母亲的善良与坚韧,一直指引着我心怀善念、踏实前行。
(作者单位:屯兰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