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听人说，雄鹰的桀骜，是因为它领略过苍穹的辽阔。那份被长风与天光滋养出的心胸，既囚不住它的羽翼，更锁不住它的目光。从前只当这不过是文人笔下的浪漫遐想，是某种关于自由的遥远隐喻，直到我搭乘那架钢铁巨鸟，第一次，将自己交付给三万英尺的高空。起初是缓缓的攀升，像一尾鱼试探着离开浅滩。而后，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机身猛地托举，窗外的世界便开始了一场无声的、彻底的蜕变。

那些我曾在山脚仰望的群峰，最先失去了它们巍峨的神性，化作脚下连绵起伏的土褐色丘峦，温顺地、安详地卧在那里。记忆中那些曾让我望而却步的陡峭与嶙峋，此刻不过是大地这张古老宣纸上，被风与时间轻轻皴擦出的、浅浅的纹理。再看那条我记忆里奔流不息、浩荡着将所有阻拦都裹挟而去的狂放巨龙，竟也失了骇人的声势，于高空俯瞰，它不过是一条细细的、闪烁着微光的玉带，被一只无形的、温柔的手，随意地、不经意地遗落在了苍翠的褶皱之间，蜿蜒着去向天的尽头。至于那些我们曾赖以为坐标的高楼广厦，那些凝聚着人类智慧与气力的庞然巨物，此刻尽数缩成星星点点的墨色，如同地面缓缓挪动的蝼蚁，渺小得让人心头生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叹息。

而这一切的繁琐与微小，在我真正冲破那最后一层薄纱般的云翳时，都被彻底地、决绝地甩在了身后。世界，忽然只剩下了蓝。那是一种怎样的蓝啊！不是地面仰望时那种被尘埃与距离稀释过的、忧郁的蓝，而是一种纯粹的、浓得近乎质感的蓝，沉静地、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，从舷窗的这一端，一直延伸到那一端，直到与天际的弧线融为一体，再也不分彼此。这片蓝是慷慨的，它毫不吝啬地灌满了我的眼眶，灌满了我的胸膛，仿佛要将我身体里积压的、所有属于地面的狭隘与局促，都一点一点地置换出去，化作一种轻盈的、透明的辽阔。

白云不再是仰望时的远客。它们就在身边或脚下，触手可及。有时是连绵的雪原，厚重而庄严，仿佛能在上面留下足迹；有时又散作千丝万缕的棉絮，被高空的气流梳理成一根根温柔的丝线。更多的，它们是无拘无束的精灵，就贴着机翼悠然地飘荡，迎着光，镶上了一道耀眼的金边，然后调皮地散开，去追赶另一阵看不见的风。我便是在这一刻，被一种未曾预料的感动击中了。金属的机舱忽然消失了，我也消失了，只剩下一双眼睛，和一颗被这无垠的蔚蓝与纯白彻底洗过的心。

原来，我们斤斤计较的生活，从来就不仅仅只有平视时的一地鸡毛与碎银几两。原来，换一个维度，那些曾以为比山重的“高大”，那些拼尽全力才勉强跨越的“难关”，不过是别人俯瞰时，脚下那不值一提的沟沟坎坎，是地图上一条可以被轻易绕过的细线。那些曾让我辗转难眠的困顿，那些自以为惊天动地的波折，此刻都化作了机翼下浮动的尘埃，轻得仿佛从未存在过，被风一吹，便了无踪迹了。

那一刻我终于懂得，鹰的洒脱，从来不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孤高与桀骜，而是它那双翅膀替它丈量过天地之后，自然沉淀下的通透。人亦当如此啊。心胸的宽广，哪里是什么刻意的隐忍与退让？那是当你的目光跃过了更高的山，你的灵魂触碰过更远的海之后，生命自然而然获得的、一种雍容的格局。

飞机仍在向前，向着那仿佛永远也抵达不了的蓝的深处。那些曾经纠缠不休的琐碎，那些羁绊脚步的犹疑，在这无垠的壮阔面前，都化作了舷窗上淡淡的、自己呼出的雾气，只需一瞬间，便会消散得干干净净。唯有放宽眼界，将自己整个儿地投进这天地之间，我们那一点微渺却又不甘的志向，方能挣脱尘网的牵绊，去拥抱一个更值得奔赴的、浩瀚的远方。

（作者单位：屯兰矿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