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顶皎洁的月光，我骑着家中唯一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。秋冬时节的周六，初三放学已是晚上八九点钟，不管多晚我总会迫不及待踏上归途，从县城的中学往三十里外的家里赶。这是我初中岁月里，为数不多能令我心头泛起欢喜的时刻。夜色沉沉，摸黑上路。彼时只有县城街道铺着混凝土，一路途经的乡间大路，尽是被牛车碾出深深沟壑的土路，路面虽凹凸，却格外硬实。如今再回想，那份归心似箭的欢喜，悄悄盖住了独行旷野的惶恐，我只顾奋力蹬着脚踏，一心盼着早点回到家中，躺上温热土炕，踏踏实实睡上一觉。到了家门口，第一件事便是就近摸一块砖头，轻轻敲打自家后墙，好唤醒已然沉沉睡去的母亲，告诉她我回来了，盼着她来为我开门。

世间许多温暖的际遇，恰似春日破土的青草，悄无声息便来到身旁。时至今日，我也说不清缘由，当年我竟帮着承包学校食堂的大娘售卖饭菜。或许是看中了我为人老实本分，又或许是心疼整日郁郁寡欢的我。每周只需交给她二十块钱，我便能同她一家人一起吃饱饭食，这对于正长身体、饭量极大的少年而言，已是莫大的满足。中专的第一个假期，我刚落脚县城火车站，便特意前去探望她。当年待我实在宽厚，宿舍熄灯之后，还准许我借着食堂的灯光，趴在宽大的操作台桌上，复习功课至深夜。

丰收时节的欢喜，总能冲淡年少时那些荒唐窘迫的往事。那年暑假，我也学着城里同学的模样，央求母亲，准许我去参加数学、英语老师在家小院开设的补习班。老师们体恤住校的我们，帮我们争取到留校住宿的便利。往日挤着三十多个少年、气味混杂的宿舍，难得只剩我孤身一人。可饥肠辘辘的感觉阵阵袭来，一念贪念悄然冒了出来。我试着用自己柜子的钥匙，去试探还未返校同学的行李箱，没想到第一下便捅开了锁。我做贼一般慌张环顾四周，悄悄从箱子里取出一块饼子，大口大口狼吞虎咽起来。年少荒唐，如今想来，满心都是羞愧。

初中时，靠着家里一台卡带收录机，我学会了人生第一首流行歌曲——《窗外》。时至今日，随口哼唱，依旧觉得这是无可替代的好歌。记得学校唯一一次新年联欢晚会前夕，我向老师请假，急匆匆骑车赶回家，装了半袋子自家栽种的梨子。我把这些梨子当作礼物，分给同学，送给老师，赠予这所如今许多记忆已然模糊的校园。那场晚会上，我便唱起了这首《窗外》。

岁月匆匆走远，少年的身影早已消散在旧时光里。那些月夜骑行的晚风、食堂灯火下的苦读、饥寒里的莽撞，还有梨香伴着歌声的夜晚，都沉淀成心底珍贵的印记。苦乐交织的少年时光，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，却满是质朴滚烫的人间烟火，时时回望，依旧温润于心。

（作者单位：兴能发电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