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小年将至。窗外寒风凛冽,办公室里暖灯明亮,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年货链接,我却忽然被一阵遥远的甜香拽回时光深处,那些与姥姥共度的小年,在时光的褶皱里,愈发清晰如昨。
煤矿工人村的冬,总裹挟着煤尘的气息,却因小年的到来而添了暖意。寒假里,父母忙于工作,我便整日赖在姥姥姥爷身边,他们的家,便是我的小年驿站。记得老辈人常说,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,要吃糖瓜粘,甜住灶王爷的嘴,让他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。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习俗,是对烟火生活最质朴的祈愿,也是姥姥雷打不动的坚守。每到这一天,不管多忙,姥姥总会早早备好祭灶糖,那是童年里最甜的盼头。长的、短的、圆的,琳琅满目,那灶糖,酥脆如冰,甜度沁心,小孩子一般都贪甜,我总忍不住多讨几块,姥姥便笑着嗔我:“小馋猫,当心牙疼!”
小年扫尘,是另一场热闹的序幕。“二十四,扫房子”,老规矩里,扫尘是除旧布新,扫去一年的风尘与晦气,迎来新年的洁净与顺遂。姥姥姥爷身体硬朗,总能把家里的角角落落收拾得一尘不染,而我,便是最得力的小帮手。端盆、涮抹布、搬梯子、扶梯子,小小的身影忙前忙后,乐此不疲。
扫尘过后,厨房便成了姥姥的魔法工坊。屋里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,面盆摆了一地,白花花的面团在案板上堆成小山,姥姥的双手仿佛有魔法,将平淡的面粉,揉成新年最动人的模样。蒸馒头,是小年里最隆重的事,普通的白面,在姥姥的手里千变万化。她揉面、掐剂、塑形,剪刀剪出鱼鳞,筷子点出花蕊,平凡的面团瞬间有了生命——小鱼馒头活灵活现,花瓣馒头层层绽放,枣山馍巍峨如塔,每一样都藏着美好的寓意。小鱼象征年年有余,枣山祈愿日子红火节节高。姥爷则负责蒸馍,姥姥时不时叮嘱:“水别烧干了。”我总爱凑在旁边,用指尖摩挲小鱼馒头尖尖的鱼鳞,触感微刺,却奇妙地令人心安。馒头出笼时,圆滚滚地冒着热气,姥姥捡出最俏皮的小鱼递给我:“快吃,吃了鱼馍,年年有余。”那绵软微甜的滋味,至今仍是我舌尖上的乡愁。
那些在姥姥家度过的小年夜,像一帧帧泛黄的老照片,在我脑海里定格,清晰如昨。烟火味与面香交织,笑声与锅碗瓢盆的声响和鸣,慢时光里,藏着最纯粹的幸福,藏着老一辈人对生活的热爱,对传统的坚守。姥姥用一双巧手,把平凡的米面,变成新年的期盼;用一腔温柔,把童年的时光,酿成甜美的回忆。
如今,姥姥已经离开我们好多年,我告别了童年,告别了校园,走上工作岗位,转眼已是三年。日子过得飞快,城市发展日新月异,我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,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楼房,超市里的年货琳琅满目,想吃祭灶糖、馒头,随时都能买到,不必再像从前那样,一家人围在一起忙碌整日。但我依旧会买上甜甜的祭灶糖,会学着姥姥的样子,打扫房间,除旧布新,只是少了那双布满皱纹却灵巧无比的手,少了那句温柔的夸赞,少了那间满是面香与欢笑的小屋子。站在明亮的厨房里,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,我总会想起姥姥,想起工人村里那些慢腾腾的小年时光,有着最浓的烟火气,最真的亲情味,那是刻在我生命里的乡愁,是无论走多远,都魂牵梦绕的根。
原来,小年从不是简单的日期,不是形式化的习俗,它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团圆情结,是对过往的感念,是对未来的期许,是亲情的传承,是岁月的温柔。姥姥虽已远去,但她教给我的勤劳、善良、对生活的热爱,对传统的敬畏,早已融入我的血脉。
小年的风,依旧温柔;小年的甜,依旧绵长。那些留在工人村的时光,那些姥姥陪伴的岁月,从未远去。它们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力量,提醒我珍惜当下,感恩拥有。烟火年年,岁岁平安,小年有痕,岁月留香。愿这传统的习俗代代相传,愿亲情的温暖岁岁绵延,愿我们在奔忙的时光里,永远记得那份最初的甜,那份最真的暖,在每一个小年,都能寻到心底的归处,念起最牵挂的人。
(作者单位:镇城底矿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