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，一高一矮，像两根被晚风晃悠着的竹竿。我和父亲并肩走在小区外的林荫道上，脚步声踩着路灯的光斑，“嗒，嗒”，不疾不徐。

记不清有多久没这样和他散步了。小时候，他的手掌宽大粗糙，牵着我走过无数条路，我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子，仰头看他，总觉得他像山一样，又高又稳。那时候的散步，是他听我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，讲捡到的漂亮石子，讲同桌的橡皮擦有多好看。他话不多，只是“嗯”“哦”地应着，偶尔弯腰帮我系好松开的鞋带，指尖蹭过我的脚踝，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清香。

后来我长大了，学业、工作、生活，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。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，每次匆匆忙忙，吃完饭坐一会儿就走，连好好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。父亲的话也变得更少，大多是母亲在一旁叮嘱我注意身体，他就在旁边坐着，看着我，眼神里的东西，我那时候总没心思去琢磨。

昨天晚饭过后，母亲说外面挺冷，让父亲帮我把东西一起拿到车上。我和父亲走出楼道，沉默着走着，还是他先开的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：“最近工作累不累？”

“还好，不算太忙。”我答。

“照顾好自己，你妈总念叨你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又是一阵沉默，却不觉得尴尬。风穿脖子，瑟瑟发抖，我忽然发现，父亲的步子慢了很多，不再是那个我需要小跑才能跟上的人了。他的背有些驼，头发也白了大半，路灯下，那些银丝闪着细碎的光。我下意识地放慢脚步，和他保持着一样的节奏。

我看着他，忽然鼻子一酸。原来，山也会老，也会变得不再挺拔。原来，那些我以为的理所当然，都在悄悄溜走。

我们继续往前走，影子还是一高一矮，只是，高的那根，渐渐矮了下去，矮的这根，慢慢高了起来。

走到小区门口，他忽然说：“开车慢点。”

我点点头，喉咙有点堵：“嗯。”

那晚的风很轻，月光很柔，我们的脚步声，在安静的夜里，响了很久很久。  

（作者单位：晋兴公司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