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去世后,在整理父母留下的遗物时,发现了一个棕色的纸皮笔记本。笔记本封面页上写着“分班五日竞赛奖”,落款是“西铭矿茭子沟坑”,时间是1958年9月,封面上还印有“跃进”的汉语拼音字母及几匹骏马奔驰的图案。笔记本里还有四五幅彩绘插图。这笔记本是我见到的父亲最早的奖品了,它比我还大将近十岁。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甚至有点陈旧的笔记本,但记忆中却是父母眼中十分珍贵的奖品。
从我记事起,父亲每月领回工资和粮票、布票等各种票据后,总会交给母亲,母亲就会把这些钱和票据分开夹在这个笔记本的不同页面中,然后锁在家里的大扣箱里,需要买生活用品时,就从里面取出钱和票据。父亲的这个笔记本俨然成了掌管我家生活费的“钱包”,而且这个“钱包”为我家一工作就是六十多年,直到父母亲去世才完成它的历史使命。
父亲不识字,笔记本对他来说也派不上什么用场,但是父亲却十分珍爱他的这个奖品。记得我上初中时,开始学写日记,老师要求我们准备一本日记本,我当时曾提出想用父亲的这个笔记本,好在同学们面前炫耀炫耀,母亲也答应了我,但最后父亲还是没有舍得把它给我,而是到供销社给我另买了一个笔记本。我当时想不通,但长大后,我明白了父亲之所以舍不得给我用他那本笔记本,因为这是他的荣誉啊!如果给了我,本子用完后就会扔掉,但让它继续做我家的“钱包”,就能一直保存下来。
父亲不识字,但却十分喜爱这个笔记本。每当领回工资票据交给母亲,母亲要往笔记本里放时,他总要先拿起笔记本翻着看看,看前面写着奖励的字迹的封面,看里面彩色的插图,每次都是百看不厌。在母亲的督促下才恋恋不舍地交给母亲,让母亲将钱和票据夹在里面,锁在扣箱里。父母每次放这个“钱包”的时候总是面带微笑的,因为在那个物资贫瘠的年代,有了这个“钱包”,一家人的生活就有了依靠,衣食就有了着落。这是父亲起早贪黑,每天步行十几里路到矿上上班,冒着危险在坑下干活换来的回报。
父亲工作的那个年代,表彰奖励虽然也很多,奖品却不怎么贵重,不是一块肥皂,就是一条毛巾,诸如此类的日用品。父亲的这些奖品成了当时市面凭票供应,较难买到,家里难得的生活用品,很快就会被全家人消费掉。记忆中父亲的奖品中还有过一把圆头铁锹,一朵绸布做的大红花。听父亲讲,他曾经作为劳动模范,戴着大红花坐在礼堂的前排接受表彰,中午还在职工餐厅会餐了一顿,矿领导还亲自给他们敬过酒呢,这成了他向我们炫耀的谈资,铁锹是作为奖品之一被父亲带回家的。后来那朵红花被母亲别在家里穿衣镜的边上,一别就是好几年,直到颜色泛白,褪色得不能再别为止。至于那把铁锹,一直是家里必不可少的工具,我曾经拿着它参加过学校的义务劳动,父亲翻地、垒墙、打扫院子,它都是得心应手的工具,为我们家服务了二十多年后,它才完成了自己的使命。
父亲是新中国的第一代矿工,和千千万万个普通矿工一样,他们有着主人翁的责任感,他们虽然不像今天的模范先进那样有着丰厚的物质奖励,但他们更看重自己的荣誉,正因为如此,他们在当时那样艰苦甚至危险的环境中忘我地工作着,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井下,奉献给了矿山,他们虽然普通,但更值得我们尊敬。
父亲的笔记本,我将一直把它珍藏。
(作者单位:万柏林第四中学)